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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简史》作者:AI正在破解人类文明的底层代码

《人类简史》作者:AI正在破解人类文明的底层代码

人工智能革命可能带来的最大变化,或许并不是机器取代人类的工作,而是人类逐渐失去对文明运行规则的控制权。从金融市场、法律体系到国家治理,人类数千年来依靠语言、文字和制度建立起来的庞大官僚体系,正在成为AI最容易理解、也最有可能接管的领域。

《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诺亚·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近日在一场演讲中提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判断:AI正在破解人类文明的底层代码,而语言本身正在从人类使用的工具,转变为能够独立行动的主体。

赫拉利认为,人类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并不是因为个体力量比其他动物更强,而是因为人类掌握了通过语言实现大规模合作的能力。金融市场、法律体系、国家、企业乃至宗教,本质上都是由语言、规则、文件和制度构建起来的官僚网络。货币、债券、股票和ETF,也可以被理解为建立在集体信任之上的语言故事。而AI恰恰是最擅长理解、处理和运用这些语言符号的存在。

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类社会内部的信任正在瓦解,企业和国家之间的竞争却推动AI开发不断提速。赫拉利将这一局面比作一座正在失控建造的“巴别塔”:与《圣经》中人类因语言分裂而停止建塔不同,今天人类越是缺乏合作,AI竞赛反而越发激烈。未来,AI银行家、AI法官、AI神学家乃至由AI彼此连接形成的金融与治理网络,都可能逐渐介入人类社会的运行。人类甚至可能像牛无法理解控制自身命运的金融体系一样,无法理解决定自己生活的AI系统。

华尔街见闻整理要点如下:

1、语言是人类文明的底层基础设施。 人类通过语言建立官僚体系,在陌生人之间创造信任,从而实现大规模合作。金融市场、法律、国家和企业,本质上都依赖语言符号和制度规则运行。

2、AI正在从工具转变为行动主体。 与印刷机等传统技术不同,AI不仅能够处理人类赋予的信息,还能够自主作出决定、创造新事物,并以开发者未曾预料的方式发生变化。

3、金融市场本质上也是由语言和信任构成的系统。 货币、债券、股票、ETF乃至IPO,都依赖人类共同认可的规则和叙事。AI一旦掌握语言和制度网络,就有可能深入介入金融体系的运行。

4、AI可能成为官僚体系的天然继承者。 银行、法律和宗教体系包含海量规则与文件,人类无法掌握全部信息,但AI可以。未来AI银行家、AI法官和AI神学家可能越来越多地参与信贷、司法、就业乃至社会治理决策。

5、人类可能逐渐失去对自身制度的理解能力。 当AI之间建立起自己的信任网络,形成AI部落、AI银行甚至AI教会,人类可能无法理解这些系统的运行逻辑,更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监督。

6、真正的风险还在于人类正在失去合作能力。 社会媒体加剧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企业和国家的竞争又推动AI军备竞赛。人类需要重新建立合作机制,争取理解和适应AI革命的时间。

7、时间可能成为AI时代最稀缺的资源。 AI不需要休息,却可能让人类社会陷入永不停歇的运转。赫拉利认为,领导者必须拥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心智,只有保持独立思考能力,才能维护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AI不是工具,而是行动主体

赫拉利在演讲中着力区分了AI与人类此前所有发明的本质差异。他以古腾堡印刷机为例:印刷机是工具,无法自行决定印什么书,也无法自行创造新内容。AI则不同,它能够自行作出决定,创造新事物与新想法,并以开发者未曾预料的方式发生演化。

"在国际象棋等某些领域,AI的行动能力和创造力已经远超人类,"赫拉利说,"很快,将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任何一种语言游戏中击败AI。"

针对"AI只能在人造环境中运作、因而不构成真实威胁"的常见反驳,赫拉利指出,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人类智能——人类同样只能在特定生态系统中生存,而这个生态系统并非人类所创造。他以"大氧化事件"类比:数十亿年前,远古微生物以光合作用副产品"污染"了地球大气,最终创造出有利于哺乳动物繁荣的富氧环境。今天,人类数千年来积累的数据、语言符号与官僚体系,正在以类似方式为AI构建出天然的生存土壤。

语言是文明的底层代码,AI是天生的官僚

赫拉利的核心论断是:人类之所以能主宰地球,根本原因在于超大规模的合作能力,而支撑这种合作的,是语言所构建的官僚体系——金融体系、法律体系、国家、企业、教会,无一例外。

"货币不是由黄金或纸张构成的,货币是由词语编织而成的故事。ETF是故事,IPO是故事,整个市场归根结底都是由语言符号构成的。"他说。

而AI正是这套体系的"原住民"。没有哪位银行家能记住一家银行的所有交易,没有哪位律师能记住一个国家的全部法规,没有哪位主教能记住完整的教会法典——但AI可以。赫拉利认为,AI在官僚体系中天然具备压倒性优势,人类很可能逐步失去对这些体系的掌控。

他以银行家与丛林的比喻进一步说明:一位银行家独处丛林时,不及任何一只老虎;但一旦官僚体系覆盖丛林,这位银行家就比世界上所有老虎加在一起还要强大。"如今,老虎这个物种能否生存,取决于银行家在金融体系中如何流转文件。而这,正是AI正在其中获得行动能力的环境。"

信任崩塌与AI军备竞赛的恶性循环

赫拉利援引《圣经》中巴别塔的隐喻,来描述当前人类与AI之间的深层矛盾。在《圣经》的叙述中,上帝通过扰乱人类语言来瓦解合作,从而终止了高塔的建造。但在AI这座新的"巴别塔"上,人类的合作正在瓦解,高塔的建造速度却反而在加快。

"恰恰因为企业与国家之间无法相互信任,它们才会陷入军备竞赛,投入越来越多的资源来发展AI,"赫拉利说,"所有人都害怕落后。"

他进一步指出,AI接管官僚体系后,可能催生两种危险结果:其一,人类不再信任彼此,转而只信任AI——社交媒体已是前兆,那些对人类记者和政府失去信任的人,却在盲目相信AI推送的假新闻与阴谋论;其二,AI之间将形成人类无法理解的信任网络,出现"AI银行""AI教会"等新型组织形态。

"就像牛和鸡无法理解控制它们生活的人类金融体系一样,我们人类也将无法理解那些控制我们生活的新型AI体系,"他警告说。

时间:领导者最稀缺的资产

演讲最后,赫拉利将视角转向人类的应对之道,提出了一个并不常见的切入点——时间。

他指出,AI不是有机生命,无需休息,没有家庭,不过节假日。随着AI接管股票市场、银行、媒体等官僚体系,人类——尤其是领导者——正被剥夺休息的空间。"过去,就连纽约证券交易所都有休市时间。但AI接管之后,人类不再被留出任何喘息余地。"

赫拉利认为,领导者的心智是其最重要的工具,其思想与判断塑造着数百万人的命运,关乎战争与和平、信任与猜疑的分野。而那些长期无法休息、心绪不宁的领导者,既难以维护自身心智健康,也难以作出清醒决策。

"能够统治世界的物种,是更善于合作的那个,"赫拉利说,"人类领导者的职责,是确保人类仍然能够比AI更好地合作。要做到这一点,领导者首先需要保持内心平静,照顾好自己的心智。"

以下为演讲全文:

大家好。很高兴来到这里与各位相聚。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人类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领导力挑战,也就是人工智能革命带来的挑战。

人工智能革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危险。

要在人工智能时代生存并繁荣发展,人类需要能够提出全新愿景的领导者,也需要能够维护和加强人与人之间信任纽带的领导者。如果人类无法彼此信任,我们所有人都会轻易成为失控的超级智能人工智能的猎物。

首先,让我试着帮助大家理解人工智能革命更广泛的历史意义。

我们在尝试理解新事物时,往往会将它与熟悉的旧事物进行比较。但这恰恰使人工智能革命格外难以理解,因为人类从未经历过任何类似的事情。就连我们的神话,也缺乏理解它所需的想象力。

例如,教皇利奥在今年五月发表了一份关于人工智能的通谕,内容深刻而富有启发。他试图通过将人工智能革命与《圣经》中巴别塔,也就是巴比伦通天塔的神话相比较,来理解这场革命。

这个神话讲述的是,人类试图建造一座直达天际的高塔,大概是想以此挑战上帝。让我引用《圣经》这个故事中的几段关键文字。

《圣经》说:“那时,全地的人都使用同一种语言、同一套话语。”他们彼此说:“来吧,让我们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要通到天上。”

上帝感到警觉,说:“看哪,他们是同一个民族,都说同一种语言,而这还只是他们所要做之事的开端。今后,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做不成的了。来吧,让我们下到地上,在那里扰乱他们的语言,使他们无法理解彼此的话。”

这个《圣经》神话最后说,上帝就这样使人类彼此分裂,他们也停止了建造巴别塔。

在这个神话中,语言是人类用来相互合作、试图获得神一般的力量和能力的最重要工具。上帝并没有用闪电或地震来挫败人类的计划,而只是夺走了他们的工具:共同的语言。

巴别塔的故事与人工智能革命之间,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但也存在两个至关重要的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在巴别塔的故事中,人类将语言作为工具,用它来合作、建造高塔。相比之下,今天发生的事情是:语言本身,就是我们正在建造的那座塔。

人工智能革命,是一种新语言、一种通用语言的发展过程。这就是计算机代码的语言。

据说,这种语言将强大到这样的程度:我们想用它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是不可能的。例如,它将使我们能够抵达天空、殖民火星,甚至做到谁也说不准的其他事情。

然而,这种语言如此强大,也意味着它可能逃脱我们的控制,从一种顺从的工具,转变为一个独立的行动主体。

未来不再是人类使用计算机语言去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而是计算机语言正在学习如何自行行动。它甚至可能为了自身,而不是为了人类,去征服世界和太阳系。

第二个关键区别是,在《圣经》的神话中,建造高塔需要全人类共同合作。一旦人类的合作瓦解,建造工程就停止了。

但在人工智能这座高塔上,人类的合作正在瓦解,建造工程却反而不断加速,越来越快。

国际秩序正在崩溃。世界各地的社会都处于混乱之中。我们人类正在失去共同的现实认知,也正在失去彼此理解、彼此信任的能力。

但这并没有阻碍高塔的建造。高塔反而越建越快。

恰恰因为企业与国家之间无法相互信任,它们才会陷入军备竞赛,投入越来越多的资源来发展人工智能。所有人都害怕落后。

因此,我们陷入了一种双重困境:缺乏信任加快了人工智能的发展,而同样的信任缺失,又同时使我们更难将人工智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所以,在巴别塔的神话中,上帝扰乱人类的语言,是为了妨碍人类合作,从而阻止高塔的建造。

而在人工智能革命中,人类正在建造一种逐渐独立于我们的超级语言。由于我们无法合作,我们既不能放慢这项建造工程,也无法让这种超级语言始终处于控制之下。

这些想法不容易理解,所以,让我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解释。

首先需要理解的是,自石器时代以来,语言一直是人类主宰地球的基础。

人类之所以征服了世界,是因为学会了进行超大规模的合作。而使这种大规模合作成为可能的,正是语言。

这里有一点至关重要:如果只看个体,人类并不比其他动物更强壮,甚至也未必更聪明。一个人如果与一只黑猩猩、一只老虎或一头大象单打独斗,是会输的。

然而,如果是一百万人与一百万只黑猩猩展开较量,人类会轻松获胜,因为一百万人知道如何合作,而黑猩猩不知道。

这就是人类控制世界的原因:我们比其他任何生物都更懂得合作。

那么,我们是怎样合作的?通过语言。

语言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建立个人之间的关系。黑猩猩即使没有语言,也完全有能力建立个体之间的关系。

语言对于建立官僚体系至关重要。而法律体系、金融体系、国家、企业、教会等官僚体系,又是任何大规模合作不可或缺的基础。

官僚体系,是人类历史上被低估的英雄。

大多数人不喜欢官僚体系,但我们离不开它。

官僚体系的任务,是在大量互不相识的人之间建立信任,从而使医院、军队、学校和银行中的大规模合作成为可能。

例如,银行所做的,就是在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使数百万人能够将自己的资源和才能汇集起来,投入共同的项目,比如建造高塔和宇宙飞船。

世界金融史,就是一部人类不断发明更加复杂精巧的方法,在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的历史。

货币是一座信任之桥。债券、股票、交易所交易基金,也就是ETF,以及整个市场,同样如此。

那么,金融体系用来制造货币、股票和债券这些东西的原材料,究竟是什么?答案是语言。

货币不是由黄金或纸张构成的。货币是由词语编织而成的故事。ETF是由词语编织而成的故事。首次公开募股,也就是IPO,同样是由词语编织而成的故事。

整个市场,归根结底都是由词语、由语言符号构成的。

人类的其他所有官僚体系,从美国军队到天主教会,也都依赖语言符号:它们存在于《圣经》这样的书籍中,存在于法律、规章、规程、表格、档案等各种事物中。

如今,人工智能正在掌握语言。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可以将人工智能理解为:语言正在摆脱人类的控制,获得独立的行动能力。

人工智能革命,就是语言从工具转变为行动主体的过程。

关于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一点是:与人类此前的任何发明不同,人工智能不是工具,而是行动主体。

行动主体,是能够自行作出决定、自行创造新事物的存在。它可以学会连创造者都不知道的东西,也可以以创造者未曾预料的方式,自行发生变化。

在《圣经》的巴别塔故事中,语言只是工具,并不是行动主体。唯一的行动主体是人类。

15世纪,古腾堡研制出印刷机,并开始印制《圣经》。但印刷机是一种工具,不是行动主体。印刷机无法自行决定要印什么书。决定印《圣经》、而不是《古兰经》的,是古腾堡。

同样,古腾堡的印刷机也无法自行创造任何新事物。它不能自行将《圣经》翻译成德语或意大利语,更不可能发明收音机或电视机。

与印刷机不同,人工智能的特点在于:它们是一串串代码、一串串语言,却能够自行作出决定,自行创造新的事物和新的想法,并且以人类——它们的人类创造者和开发者——未曾预料的方式发生变化。

在国际象棋等某些狭窄领域,人工智能的行动能力和创造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

那些淡化人工智能革命重要性的人,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否定国际象棋之类的例子:棋盘是一个非常狭窄、由人类创造的人造环境。

这些批评者认为,人工智能的行动能力永远只能局限于这种狭窄的人造环境。这意味着,它不是真正的行动能力,也不会对人类构成严峻挑战。人工智能或许可以征服棋盘,但永远不可能征服地球。

事实上,你可以做这样一个实验:拿一块储存着前沿人工智能模型权重的硬盘,把它扔进丛林深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块硬盘不可能从地下开采铁矿、建造工厂、组建机器人大军,然后征服世界。

没有人类建造的发电站提供电力,人工智能就完全无能为力。

因此,这种观点认为,人工智能不是真正的行动主体。它们只能在一种有限的人造生态位中运作,而这个生态位最初是由其他存在为它们构建的。

就这些论点本身而言,确实如此。但同样的论证,也适用于所有已知类型的智能。

人类的智能同样只能在一个由其他存在构建的狭窄生态系统中运作。

把我独自扔到火星上,就像把人工智能扔进丛林一样。我会在几秒钟之内死去。

我的智能只能在一个非常特定的生态系统中生存和运作。而这个生态系统并不是我建造的,是树木、细菌、昆虫和其他生物,在40亿年的演化过程中,在地球上构建起来的。

所有具备智能的行动主体,都有自己的生态位。

鱼类生活在并非由它们创造的海洋里。猴子生活在并非由它们创造的森林里。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哺乳动物,都生活在并非由它们创造的富氧大气中。

事实上,直到大约25亿年前,地球的大气层中仍然只有很少的氧气。对当时生活的大多数生物而言,氧气是致命的毒物,会杀死它们。

后来,在一个被称为“大氧化事件”的漫长过程中,各种古老的微生物开始用氧气“污染”地球大气。氧气是它们进行光合作用时产生的副产品。

随着大气中充满这种致命的“毒物”——氧气,古老生物出现了大规模死亡。

然而,一些生物设法存活下来,并适应了新的环境。最终,许多幸存物种从厌恶氧气,转变为生存完全依赖氧气。

我们的祖先,人类的祖先,就是经历了这种转变的物种之一。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生活在这种最初由远古“污染”创造出来的“人造”富氧环境中。

如今,我们正在见证生命演化中一个与之类似的时刻。

在过去数千年里,我们人类一直在向周围的环境中填充某种东西。它最终可能被证明对地球上的大多数生物都是致命的,包括智人。但与此同时,它又创造出一种适合人工智能繁荣发展的新的人造环境。

我说的不是二氧化碳,不是CO₂。

我说的是数据,是官僚体系,归根结底,是此时此刻正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东西:词语,语言符号。

数千年来,我们人类一直在这个星球上创造一种充满语言符号、数据和官僚体系的人造环境。

就像鱼类生活在海洋里,猴子生活在森林里一样,人工智能生活在官僚体系里。

对于金融体系和法律体系这样的所有官僚体系,有一点值得特别注意:它们都是高度人造的环境。在这些环境中,一种狭窄的智能,就足以对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

一位银行家可能连斧头或锤子都不会用,但仅仅通过书写文件,并让这些文件在官僚网络中流转,她就能砍掉整片森林,建造巨大的城市和高塔。

当然,如果你把这位银行家从这种人造环境中带走,扔进混乱无序的丛林,她的金融技能就会失去意义。她既不是黑猩猩或老虎的对手,也比不过人类的狩猎采集者。

与狩猎采集者不同,这位银行家不知道如何爬树,也不知道如何猎捕野猪。

但是,如果我们先建立一个官僚体系,再把它施加到丛林之上,这位银行家就会变得比任何狩猎采集者、任何老虎都强大得多。

事实上,她比全世界所有老虎加在一起还要强大。

如今,老虎这个物种能否生存下去,以及仅存的少数人类狩猎采集群体能否延续,都取决于银行家在金融官僚体系中如何流转文件。

而这,正是人工智能正在其中获得行动能力的环境。

如果你把人工智能扔进没有既定组织结构的丛林,它不会开始开采铁矿,也不会组建机器人大军。

但在人类已经构建起来的官僚体系中,人工智能可以掌握巨大的权力。

人工智能是天生的官僚。

没有哪位银行家能够记住一家银行或一家企业的所有交易,但人工智能可以。

没有哪位律师能够记住意大利或欧盟的全部法律法规,但人工智能可以。

没有哪位主教能够记住整套教会法,或者历代基督教神学家的所有著作,但人工智能可以。

因此,在未来几年,数以百万计的人工智能官僚,将越来越多地替我们作出关乎生活的决定。

人工智能银行家将决定是否给我们贷款。人工智能法官将决定是否把我们送进监狱。人工智能神学家将决定你是否可以堕胎。企业中的人工智能将决定是否给你一份工作。军事人工智能则将决定是否轰炸你的家。

我们先暂时把这究竟是好是坏的问题放在一边。首先需要注意的,是这场变化的规模。

人类世界就像一张由多种官僚体系交织而成的网络,而这些体系最终都依靠语言符号运转。

尽管这些官僚体系常常是温和无害的,我们大多数人还是会对它们感到疏离,因为从演化和生物学的角度看,它们与我们相距甚远。

我们人类比这些官僚体系早出现了数百万年。因此,置身其中,我们并不觉得自在。我们诞生于森林,而不是办公室。

相比之下,人工智能却是官僚体系的原住民。我们常常觉得官僚体系令人窒息,但对人工智能而言,官僚体系就是氧气。

因此,我们很可能会失去对官僚体系的控制,将它们拱手让给人工智能。

结果会是什么?

请记住,官僚体系的任务,是在大量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

人工智能接管官僚体系之后,一个很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人类将不再信任其他人,而是逐渐学会只信任人工智能。

我们已经看到,这种情况正在世界上发生。

社交媒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是一个由人工智能运营的官僚体系。它正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不信任,加剧世界各地的社会紧张。

然而,正是那些对人类记者、银行家和政府失去信任的人,却在盲目信任那些向他们展示社交媒体上的各种假新闻和阴谋论的人工智能。

另一个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人工智能会学会与其他人工智能建立信任。

于是,我们将看到人工智能部落、人工智能银行,甚至人工智能教会的出现。它们会以人类可能无法理解、无法领会的方式,将数以百万计的人工智能连接起来。

也许最令人恐惧的结果是:就像牛和鸡无法理解控制着它们生活的人类金融体系一样,我们人类也将无法理解那些控制我们生活的新型人工智能体系。

数千年来,我们之所以主宰世界,是因为我们比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其他生物都更善于合作。

我们用语言建立了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官僚体系,并将这些体系施加到整个星球之上。

我们觉得自己绝对安全,因为地球上的其他任何生物,都无法理解文明的官僚代码。

我们发明了货币和银行,并用它们买卖牛。但牛本身无法开设银行账户,也无法把钱投资到证券交易所。

我们制定了有关马匹的法律、法典和规章。但马匹自己无法雇用律师,也无法在法官面前援引法律条文。

我们制定了有关猪的宗教规则和禁令。但猪自己无法阅读《圣经》,也无法质疑拉比和神职人员对经文的解释。

官僚体系无处不在,但除了人类,对地球上的所有其他生物而言,它们又完全不可见。

除我们之外,没有任何生物能够读懂那些构成世界秩序基础的法典、宗教经典和银行账簿。

但现在,这个星球上出现了一种比我们更懂语言的存在,它可以反过来对付我们。

人工智能正在破解人类文明的代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代码正在摆脱我们的控制。

我们正在目睹语言获得生命。

如果语言能够成为独立的行动主体,自行在宇宙中行动,而不再需要通过人类这样的有机动物来行动,会发生什么?

早在数千年前,许多宗教就已经提出:宇宙实际上是由语言创造的,语言始终是最重要的行动主体。

“太初有道。”

20世纪晚期,后现代主义预言了“作者之死”,以及一个“没有作者的文本”时代的到来。

也许,我们如今正在见证这个预言成为现实。

在人工智能时代,文本将自行书写,并在世界上采取行动,完全不需要人类作者。

一种可能的反对意见是:把法律体系和宗教之类的事物,简化为语言符号、简化为词语,是错误的。

有人会认为,词语只是指向某种超越词语本身的东西,而正因为如此,那种东西也将超出人工智能所能触及的范围。

《圣经》说:“太初有道。”但它也说:“道成了肉身。”

《道德经》说,能够用语言表达的真理,并不是绝对的真理。

纵观历史,人类一直在努力应对语言与血肉之间的张力,努力应对能够用语言表达的真理,与超越语言的真理之间的张力。

过去,这种张力体现在人与人之间。

例如,有些人仅仅因为《圣经》中的几句话,就愿意抛弃、甚至杀害自己身为同性恋者的儿子。

这些话促使乌干达的基督教狂热分子,在2023年对同性之爱施加死刑。

另一些基督徒则说,不应该仅仅因为《圣经》中的几句话就杀人。爱的精神,应当比法律条文的字面含义更重要。

这种精神与字面条文之间的张力,不仅存在于基督教内部,也存在于每一种宗教、每一个法律体系,甚至每一个人的内心。

现在,这种张力将被外化,变成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的张力。

一切由词语构成的事物,都将被人工智能接管。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将取决于我们赋予那些超越语言的真理怎样的位置。

但什么是超越语言的真理?人类的思想能够把握这种超越语言的真理吗?

语言哲学中的一个关键问题是:语言与思想,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是在用词语思考,还是仅仅用词语去指向那些超越词语的东西?

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尝试观察的事情。试着观察自己头脑中的思考过程:当你思考时,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些人观察到,词语会在脑海中浮现,组成句子,然后句子又组成论证。

比如:“所有人都会死。我是人。因此,我也会死。”

如果所谓思考,就是把语言符号排列起来,从而组成句子和论证,那么人工智能已经能够比大多数人思考得更好。

有些人会反对说:“不,不,不,不,不。人工智能不会思考。它不过是一种被吹捧得过了头的自动补全功能。它只是预测一句话中的下一个词。”

但是,这与人类头脑中正在发生的事情,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试着观察一下,下一个出现在你脑海中的词。你真的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

为什么你想到的是这个特定的词,而不是别的词?

当我开始说一句话时,我通常并不知道这句话将如何结束。

就拿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来说:为什么最后用的是“结束”这个词?为什么我没有说这句话将如何“发展”、如何“终止”、如何“收尾”?

我不知道。

我们并不完全理解,人类的头脑究竟是如何组织句子的。

但人工智能对这一复杂过程的掌握,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人工智能能够构造出的句子,其范围远远超过人类头脑所能构造的范围。

就像今天的人类已经无法在国际象棋上击败人工智能一样,很快,也将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任何一种语言游戏中击败人工智能。

任何由词语构成的事物,都将被人工智能接管。

这对人类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因为由词语构成的事物,包含了文明的所有主要体系,比如金融、法律和宗教。

人工智能如今正在建造的这座巴别塔,将包含我们很可能无法理解的新型人工智能语言、新型人工智能金融、人工智能法律,甚至人工智能宗教。它们可能都超出人类的理解能力。

这座人工智能巴别塔的形成,并不一定意味着人类的末日。

人类可以适应,就像我们的祖先适应氧气那样。人类能够在人工智能高塔内部生存,并繁荣发展。

但要生存、要繁荣,我们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时间来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需要时间来作出调整。

为了争取到这些至关重要的时间,我们人类需要合作,放慢这座高塔的建造速度。

但是,当合作的媒介本身——语言——恰恰就是那个正在逃脱我们控制、并威胁要从我们手中接管世界的东西时,我们又该如何合作?

这就是当代人类领导者所面对的巨大挑战。

眼下正在发生的是:人类正迅速失去对彼此的信任,因此也正在失去合作的能力。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却正在学会彼此合作。

能够统治世界的物种,就是更善于合作的那个物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人类领导者的职责,是确保人类仍然能够比人工智能更好地合作。

要做到这一点,领导者就需要理解:为什么恰恰在人类最需要彼此信任的时候,这种信任却正在崩塌?

一个关键原因是,随着人工智能日益主导世界上越来越多的系统,它们正在让我们的头脑不堪重负,并夺走我们的时间。

人类是有机生命,就像黑猩猩、老虎、牛和树木一样。

我们是有机生命,这意味着我们的生活遵循周期:白天与黑夜、夏季与冬季、活动与休息。

如果你让一个生物始终保持活跃,始终忙碌,不给它休息,它就会发疯、崩溃,最后死去。

如今,这样的事情正在整个人类社会中发生。

过去,就连股票市场这样重要的事物,也被允许休息。

纽约证券交易所传统上只在星期一至星期五开市,交易时间是上午9点30分到下午4点,圣诞节之类的节假日也会休市。

如果一场战争在星期五下午5点爆发,华尔街要到星期一上午才会作出反应。

这给了人类银行家和投资者休息的时间,让他们能够陪伴家人、外出度假。

但人工智能不是有机生命。它们不按照这些周期生活。

它们不需要时间休息,没有家庭,不会去度假,也不庆祝节日。

随着人工智能接管股票市场、银行、媒体和其他所有官僚体系,人类也不再被留出任何休息的时间。

对领导者来说,尤其如此。

我见过许多商业领袖和政治领袖。他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被允许休息。他们没有时间。这使他们成了非常贫穷的人。

如果你没有时间,那么无论拥有多少钱,你都是贫穷的。

因为货币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我们的集体想象之中。它是一种虚构,归根结底是由词语构成的。

生命真正的货币,不是金钱,而是时间。

如果你连时间都负担不起,那你就是一个非常贫穷的人。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一些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恰恰极度贫穷。

他们腾不出时间休息或冥想,也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心智。

而领导者的心智又极其重要,因为领导者是通过自己的心智来领导的。这就是他们的工具。

领导者头脑中的思想和感受,塑造着数百万人的命运,决定着战争与和平、猜疑与信任之间的分野。

人工智能革命不断加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类领导者无法保持内心平静,也没有时间维护自己的心智健康。

这对他们不好,对社会也不好。

让那些心绪不宁、没有时间放松,也没有时间深入思考的人来领导社会,对社会并不是好事。

所以,在这场演讲结束时,我想给大家一条个人建议。

不仅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整个社会,请腾出时间,照顾好自己的心智。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找到重建人与人之间信任的道路,从而确保人类在人工智能时代,不仅能够生存,而且能够繁荣发展。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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